存在主义艺术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地下反抗组织的英雄，法国作家让-保尔·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在他的论著《存在与虚无》中第一次提出了关于“存在”的概念。 1946年，这部著作被法国作家西蒙·德·拜尤沃尔(Simone de Beouvoir 1908-1986)称之为“存在主义”哲学。此后“存在”一词多次出现在卡穆斯、萨特、德·拜尤沃尔和让·格纳特的书籍、文章以及歌剧中。他们作品中隐含的关于人的“存在” 思想与价值的讨论，受到了因战争而使幻想破灭的公众的认可。正如德·拜尤沃尔在1965年曾说的，存在主义似乎“授权人们去接受他们短暂的无条件的放弃某种绝对的事物，直面恐惧和荒谬以保留他们的人类尊严。” 

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作为战后欧洲大陆最流行的一种哲学思想，它认为人孤零零地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无需任何的道德或者宗教体系的规范与约束。当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境况就大不同了，一方面人要被迫去证明他孤独、无助甚至荒谬的存在理由；另一方面，他还要以各种行动直接来定义和塑造自己。经过战争的血洗，人们也对自身存在的价值、意义乃至生存方式有了新的认识，存在主义提出， 

绝对真理并不存在，也没有终极的知识、解释或答案，生命是主观体验的持续过程， 每个人都可以从中学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以个人的方式来应对。学习的本质在于面对人类存在中最可怕的方面，即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荒谬以及正视他人、社会和自然的异化等。个人要对自己自由意志产生的行为负责，没有任何关于对与错、 好与坏的确定知识。这种思想显然是战后时代人们绝望心境的直接反映，而且它在20世纪50年代强烈的影响到艺术和文学等领域。很多艺术家，包括超现实主义与抽象表现主义风格的艺术家们在信仰与理想缺失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一思想，并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将其视觉化，以此反抗不合理的社会现实。诚如阿尔伯特·卡穆斯所说“存在艺术的确是唯一一种期望我们这一代--有能力同绝望抗衡的艺术。” 

存在主义艺术作为一种充满哲学色彩的艺术形式，它并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思想和心境的物化，即是存在主义的语言--真诚、忧虑、疏远、荒谬、憎恶、改变、 变态、焦虑以及自由等，以视觉化的形式融人到艺术创作之中。当时很多从事抽象主义创作的组织和艺术家，如不定形艺术(Informel)、眼镜蛇社团(CoBrA)、法国的霍姆特蒙社团，英国的厨房洗涤池画派(Kitchen Sink School)以及美国垮掉的艺术(Beats)等社团成员的作品中都包含有类似于存在、抽象或象征的元素。另外还有一些艺术家，诸如法国的让·福特里埃(Jean Fautrier,1898-1964)、格麦纳·里希埃(Germaine Richier,1904-1959)、英国的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909-1992)、路希·弗莱德(Lucian Freud,1922-2011)、瑞士的阿尔伯托·贾柯梅蒂(Alberto Giacometti,19 01-19 66)以及丹麦的布拉姆·凡·维尔德(Bram van Velde,1895-1981)等人，其作品也都包含有存在主义哲学的影子。 

因此，很难简单地区分这些艺术家绘画风格的归属。 

福特里埃是战后法国较早接受存在主义哲学的艺术家。他最著名的系列绘画和雕塑--《人质》(Hostages)是战争期间躲在巴黎郊外的一座精神病收容所里创作完成的。在那儿他每天都能听到从周围森林里传出来的受纳粹折磨和处决犯人凄惨骇人的叫喊声，他以自己的作品把这种痛苦的经历反映出来。他把绘画或雕塑的材质处理成层叠的或是伤痕斑驳的表面肌理，以支离破碎的肢体形象来表现惨遭折磨之痛的人物形象。由于福特里埃的作品大多是对受暴力迫害者的直接反映，因此，在他的创作中很难找到完整的人物形象。福特里埃作品中象征性和抽象性的融合不仅强有力地表达了对受害者的哀思，同时也流露出了要为战争受害者举行纪念仪式的强烈愿望。1945年当《人质》系列作品在巴黎的雷涅·多伦画廊第一次展出时就引起了轰动。正如马尔拉克斯在这次画展的前言中写道的“这组作品解析了当代的痛苦，揭示悲剧的原委，它以象征性的表意符号努力使这一形象携人永恒的世界。” 

像福特里埃一样，雕塑家里希埃(Richier)以其存在主义思想的“真诚性”创作而受到公众的颂扬。他的雕塑作品正如一幅骇人听闻的战争景象或是一个强壮男人胜过了他的对手，从中既可以窥见悲观主义思绪又能让人充满希望。他塑造的战争幸存形象者受贾柯梅蒂的影响，人物都是伤痕累累或支离破碎的，他希望能以此来谴责惨绝人寰的战争对人类生命的摧残，并且希望以不完整的手法来保留对生存的敬畏和对生命的渴望之情。里希埃的作品虽然充满了存在艺术的悲怆之处，但他神秘性的思想也表明了他同抽象表现主义和超现实主义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里希埃将所有的特征有机地融为一体，淋漓尽致地表达了战争时代人们无奈而又无助的心情。 

作为超现实主义前成员的贾柯梅蒂(Giacometti),在战后也逐渐转向了存在主义风格的艺术创作。他塑造的许多细长的、像鬼魂一样的人物造型形象的表达了二战后人们孤独寂寥和痛苦挣扎的情感(,以及希望重新开始的愿景。1958年，格奈特曾写到:“美与其说是一种起源不如说是对每个人情感的伤害....贾柯梅蒂的艺术对我而言似乎已成为一种目标，暴露于对每个人每件事的秘密伤害之中，这样，就会对他们起到启蒙作用。”萨特也以同样的言论来评价费柯梅蒂，并为他1948年在纽约皮埃尔·马蒂斯艺术馆举行的名为《探索绝对》(The Search for the Absolute)的展览作了序言。在序言中，萨特详细分析了贾柯梅蒂作品中蕴含的人性冲突和存在主义成分。正是这次展览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存在主义思想在美国和英国的传播。 

在与法国遥相呼应的英吉利海峡的另一端，另一位孤独的存在主义艺术家弗朗西斯·培根正以表达个人存在焦虑的作品在英国艺术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1948评论家让·伯列特(Jean Bouret)在他起草的《存在主义宣言》中称:“绘画存的男子皿》 在于需要的人眼中，而且，人类不能对所有事情冷漠处之。”受此影响，培根决意1图5-16贾柯梅蒂，(迭以自己的绘画对法西斯的暴行进行揭露和鞭挞。但培根并没有直接采用充满血腥的画面和杀戮的场景来反映纳粹的惨无人道，而是另辟蹊径，以带有戏剧性、暴力感和恐惧感的形象来反衬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现实(图5-17)。1954年他创作的《两扇牛肉之间的头像》就是一幅这样的作品。这幅被认为是20世纪最恐怖的绘画，一经展出就立刻引起观者和评论家的多方猜疑。有人认为这是艺术家对战争兽行的谴责和对战争造成的恐怖世界的揭示。也有人认为这是艺术家个人可怕境遇的反映:包括童年时期遭受的虐待，以及成年之后沉浸在“经典”罪孽之中的生活，如终日酗酒、赌博和滥交等。暂且不论哪种猜疑是正确的，但画面中呈现的恐怖场景无疑是艺术家阴暗心理的写照。这也符合培根本人对此画的解释:“没有什么比生活本身更让人恐惧。” 

20世纪50年代末期，存在主义已经成为一种非常普及的现象。1959年许多英国的“存在主义”艺术家与美国的同道，诸如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威廉·德·库宁等人在彼特·桑兹(Peter Selz)的协助下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m Art)举行了一场名为“人类新形象”(New Images of Man)的艺术展， 这次展览暗示了存在主义在欧洲和美国的持续流行。然而到了60年代，夜郎自大的个人主义似乎已经堕落成一种利已主义(egocentrism),而且，存在主义艺术家的世界观也受到了新一代追求同其他艺术形式及其社会环境相互交流而进行艺术创作的艺术家们的挑战。当新达达派、新现实主义和波普艺术在欧美国家相继兴起时， 存在主义作为一朵昨日黄花在无声无息中逐渐枯菱、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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